Post Jobs

尤利西斯的凝视

巨大的名声必然会为作者带来无数赞美,但同样也会导致遮蔽。索尔贝娄,1976年诺奖得主,生前获得很多人的无限崇拜,然而,就像去世时他的孙子所说的:人们怎么那么热衷于谈论祖父改变了美国文学?他只是个坏脾气的老头。为了展现一个完整的索尔贝娄的肖像,其长子格雷格贝娄写作了《索尔贝娄之心》,描写了那个温和、平易近人的青年索尔,也描写了对社会冷漠无情的老年索尔,以及两人之间作为普通的父子的温情与争执。如格雷格所说:他值得我为他写一部详细且坦诚的传记。重点是坦诚。

在这个虚无主义和价值相对主义盛行的时代,很难想像还有什么人去寻求人性最高的善;社会分工的越来越严密,真正的自由教育和人文教育丧失,在大学里那些学习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学生已经不可能学到有关了解自身、人性、社会以及提升智慧和灵魂的知识。这是芝加哥大学著名学者艾伦·布卢姆在《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一书中的基本论断,这本书曾于1987年畅销美国,被称为“最动听、最精致、最博学,而又最危险的传单”,这评论颇有些夸张,由于书的主要思想是全面反思美国高等教育如何导致民主的失败,如何导致今日大学生心灵的枯竭,所以其危险不过是针对学院里的教授而言。而任何一个有过大学文科教育经历的大学生可能阅读此书时都会有很强的共鸣,原来曾经的“高等教育”没有提供给自己任何力量,生活中遭遇的各种困境都没办法用其在大学里的思维训练解决。这种感觉对于智者如索尔·贝娄也同样如此,这本书曾由他大力推荐,其力作《赫索格》在某种程度上表达了和布卢姆著作的同样思想。
1976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索尔·贝娄是一个相当内省和认真的人,对于生活和思考中碰到的困境从来不采取逃避,希望用知性上的思考而非生活直觉解决问题,但如《赫索格》里所描述,他同样缺乏思索和解决这些困境的能力,所以贝娄总是需要一个知性上比他更强的人做他的精神导师,需要一个完全意义上独立自主的人作为他的参照或者榜样。这与《尤利西斯》中的斯蒂芬漫游寻求精神之父一样,只不过斯蒂芬最后的结果是找到一个庸常的好人。而对于贝娄来说,从席尔斯到布卢姆,都是芝加哥大学第一流的学者和智者,这些人在智力上对贝娄指引,而反过来,由于作家的职业本能和贝娄一直处于从属地位而导致的反叛,这些人又一个个被贝娄旁观进而写进他的小说,用贝娄自己的话说,“我正是拿这些书生的迂腐取乐”。当然,这些书生也包括贝娄本人。但要说“取乐”似乎有些过分,贝娄小说中对于席尔斯、布卢姆这些对人性、社会、政治有着深刻洞察的智者并对自己精神世界有所指引的人都是非常尊重的,毕竟贝娄还不是那种希望通过对这些人生活的糟糕描述来拉平他们与自己之间精神世界的无聊作家,他的描写很大程度上仿佛尤利西斯的凝视,静观而又内省。
索尔·贝娄的《拉维尔斯坦》写于1999年,是为了纪念布卢姆而作,书中的拉维尔斯坦可视作布卢姆本人,而齐克就是贝娄的化身。这本书几乎没有什么情节,对于布卢姆的思想也并没有什么深入的探讨,这不能说贝娄没有努力,他曾经为了写这本小传试图去刻苦学习西方思想名著,不过这些都被布卢姆阻止了,可能对于布卢姆来说,这些不是作为作家的贝娄所能做的事情,布卢姆希望贝娄写出的是像《约翰逊传》那样活生生的传记。出于这个理由,《拉维尔斯坦》一开始,主人公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正如《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的出版为布卢姆带来的巨大收入,“金钱对于拉维尔斯坦,就像从特快列车尾部平台上撒出来的一样”,他举办昂贵的宴会,给同性恋密友买最好的跑车;他盘踞在豪华客厅的沙发上一边不停抽烟和他许多身居要职的学生长时间通电话,了解唐宁街或克里姆林宫的动向———对他那些视他为精神之父的老学生继续进行政治教育;他和巴黎高层学者圈交游,接受里根和撒切尔夫人的会见;他穿着职业杀手才会披挂的精致皮外套,穿行在芝加哥的街道上;他自高自大、玩世不恭而又愤世嫉俗。但正如贝娄所描述:
他针对每个邻居写下一行——一批小资产阶级的典型们,为隐藏的畏惧所支配,每个人都有一座虚荣的圣坛,图谋说服别人认可他心目中自己的形象;毫无趣味的、算计的个性。他们只为愚蠢虚荣而活着———没有对于城邦的热爱,毫无感恩图报之心,也没有任何可以为之献身的事物。因为,要记住,强烈的情感是摈弃社会道德规范的。人类的伟大英雄人物赫然耸现,俯视着我们,全然不同于街道上的人,我们“正常的”普通的同时代人。拉维尔斯坦对于他每天与之打交道的人的评价,带有这种强烈的热爱或无限的愤怒的底色。他提醒我,“愤怒”的字眼出现在《伊利亚特》的第一行中———愤怒的阿喀琉斯。这里可见拉维尔斯坦深切真诚的信念的主要支柱。所有人之中最伟大的英雄,哲学家们,过去是并且永远是无神论者。按照拉维尔斯坦的排列顺序,哲学家之后是诗人和政治家。大历史家如修昔底德。军事天才如凯撒———“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雄”———凯撒之下,是马克·安东尼,凯撒的短暂继位者,“世界三大柱石”之一的他认为爱情的价值高于帝国政治。拉维尔斯坦推崇古代希腊罗马。他更喜欢雅典,不过极端尊重耶路撒冷。这里是他的一些基本假设,以及他的教师职业的基础。如果我对于他的一生的描述,遗漏了上述内容的话,那么我们看见的仅仅只是他的怪癖和缺点……
这个贝娄笔下的“顶着一颗光秃秃的聪明大脑袋的拉维尔斯坦,谈起那些长篇大论、重大问题、名人轶事来,从容自如,横跨几十年、几个时代和几个世纪。他能够从修昔底德的大悲剧一直谈到布鲁克斯扮演的摩西”。一方面,他用大笔财富养着他生活上的同性恋情人;一方面,又用卓越的智力影响跟从他的学生以及帮助齐克解释他所面临的一些生活问题。这样一个对于爱情无比尊崇,又对友谊无比热爱的人,显然这两者都没有达到他所能期许的最高,他的同性恋伴侣尼基只是一个“容易相处的替补者”,而作为朋友的齐克在精神世界或为人处世上都与他有着很大的不同,拉维尔斯坦更像齐克的精神之父而非同等境界内的朋友。这是一个极度分裂、热烈的古典理想主义者,内省的贝娄通过描写他,除了纪念布卢姆———布卢姆去世的第二年,贝娄就因为伤心离开芝加哥,书的结尾流露出对他很深的眷恋之情,可能也如布卢姆所述,希望贝娄通过这样的写作解放自己,将布卢姆对其强大的影响解放出来,从自身的过度内省中解放出来重归自然本性中,但显然贝娄没法做到这点———以后他曾经试图以席尔斯为主角,“与席尔斯的鬼魂搏斗”的小说未写出来同样基于此。对于像席尔斯、布卢姆这样对人事有着深邃思考的人物,任何一个真诚的思考者要想全部摆脱他们的思考对自身影响都是很难做到的。
这是一本非常有启示意义的小说式传记,它通过对于哲人拉维尔斯坦和作家齐克走过死亡的历程严肃地思考了生与死、爱情和友谊的问题。不过,虽然书中有很多精妙的语言和判断,如“作为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的成就要比很多人高,但是弗里德曼却是个自由市场的狂热鼓吹者,对于文化没有什么贡献。而凯恩斯却是具有高度文化修养的人”;“在科学家当中人格伟大的例子很少。伟大的哲学家、画家、政治家、律师,是的。但是在科学家中,灵魂高尚的男人和女人极少。‘是他们的科学伟大,而不是他们自身’。”……但在阅读的同时最好放一本《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和《赫索格》在身边,否则书中所设置的各种障碍会使人很难有阅读下去的兴趣。
布卢姆曾说,“索尔对于芝加哥,就像巴尔扎克对于巴黎一样”,贝娄的小说背景和人物几乎都取材于芝加哥和芝加哥大学。所以,我觉得本书最好能有一个对于书中所描写人物的介绍列表,毕竟,这本书更多地是一本传记而并非一本完全的小说。对于芝加哥大学以及那些学者缺乏基本了解的人,阅读起来是有一定困难的。该书出版前彭刚博士曾阅读译稿,不知为何没有想起做这件事。另外,书的翻译从语法角度来讲问题颇多,语句不够流畅。
国内描写学者生活的类似小说虽然有更有趣更幽默可读性更强的《围城》,不过比起贝娄的小说所展现的内省深度,《围城》太过油滑和虚无主义,描写的学者仅仅生活在表层而没有更高的智性和精神世界。不过,也许现在即便你穷尽一辈子的寻觅,也找不出一个像拉维尔斯坦这样智力卓绝、魅力十足的学者和精神导师了。
实在很难相信像拉维尔斯坦这样的人已经与世长辞了。贝娄如是说。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相关文章

网站地图xml地图